笔趣阁 > > 忧伤不肯回巢 > 第五章 停在流在此方
    寒子除了在寝室玩电脑,中文糸的每一个课程他都会尽量的去旁听。所以也熟悉中文糸的许多人,老师也认识他。认识觞影的时候是在上中文课上。那天他赶去旁听,因为去晚了,教室坐满了人。正好后排还留有一个空位,然后他坐了下去。

    看了看周围,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穿白色冬衣,长发,目光暗淡而冷落,忧郁的唇。淡漠地看着黑板上的老师,笔于手心半挂着,空白的笔记没留一字,慵懒的样子。

    他拿出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转头向她微微一笑,表示打招呼。那女孩看了看他又转过头去,面无表情,似乎看不到他。本来友好的微笑却换来了冷漠的回绝,寒子心里觉得自己碰到了钉子,一时也为自己自作多情的招呼感到后悔。他转头,决心也不向她说话,打开笔记本,一边听讲一边抄写。

    他没有教材,只能像听望天书一样艰难地记一些笔记,废劲地看黑板上老师的细小文字。过了一阵子,女孩突然把书推到面前漠然地说:教材。寒子侧身看她,惊诧。他说,谢谢你。

    女孩又看他一眼,没说话。寒子翻开教材看,对照老师的讲课,抄了一些文字。心想,怎么这女孩这样奇怪,冷冰冰的又不说话,却把教材借给我看。他看她,女孩坐着,不动笔,手撑着头,长发遮了脸,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睡了。下课后女孩醒来,寒子还书给她,说谢谢然后走了。

    第二天他去旁听中文课又看到女孩坐在那里,女孩又把书借他,她自己只仰头听着不写。寒子好奇地说,为什么你不抄笔记?女孩又看了看他,许久后说,不想。他说,为什么?

    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仿佛是谁惹了她似的,目光冷冷地,说,你问这有意义吗?他心一凉,没再说话,又撞了一次钉子。本来对女孩心存感激,此刻又回到反感。

    冷,依然是女孩的本相,莫名其妙!寒子想,然后他把书还给了她,说,谢谢,不用了。女孩也不看他,不说话,一会儿又继续爬着睡去。

    第三天寒子又来旁听,女孩却主动对寒子说,对不起,昨天说的话。

    寒子心又一惊,说,没什么。

    女孩说,为什么你经常来旁听中文?

    因为喜欢。

    你还有喜欢的东西?

    什么意思?

    女孩说,我是说还有喜欢的东西很好。

    寒子奇怪,难道你没有?

    不知道,从前好像有。

    哦,你怎么这么奇怪?

    你觉得吗?

    刚开始确实有点冷,不过你似乎并不是太让人太了解的那种。

    女孩浅浅一笑,又恢复成了漠然,似乎隐藏某种无法触及的郁结。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抄笔记吗?寒子本来也不想再和她说话,很懒散地说,很正常,不喜欢,你不是这样说的吗?

    女孩停了话,看寒子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伸到寒子桌子下的胸前,然后说,帮我把袖口挽上去。寒子摸不着头脑说,什么意思?女孩说,挽开就知道了。他看着女孩的手,过了一阵才轻轻地挽开她的袖口,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她的手腕裹着一层白布,大片被血浸红,但血迹已干。寒子一时未反映过来,又说,你怎么受这么大的伤?女孩微微一笑,自己割的。

    寒子终于想到了什么,忽感一种恐惧,说,你自杀?女孩安然地把手收回,平静地说,害怕吗?他看着女孩,女孩在笑,笑得有些痛苦,然后爬到桌子上,铃声也响起。

    女孩告诉他,她叫觞影,一个人住在校外,前几天割腕自杀未遂,被房东发现。寒子问她的原因,她只说,原因不重要,每个人活与死都有不同理由。不过她说以后她应该不会再去自杀,她已经试过几次自杀都没有死掉,左手也划破过几次,吃过安眠药,一样没有成功。

    她说,死神好像还一直再抛弃我,它会让我痛苦地挣扎到某一天,才能让我死去。

    她又说死亡的边缘很美好,血流干人昏厥后,身体如上升到一个无比美丽的空间,眼睛有闪烁的漂亮星星,耳朵一片沉寂,世界突然明亮又迅速黑暗。

    你是因为创痛的人生而想自杀的吗?寒子说。

    不是,我想,死的理由有时候很简单,像活着时一样。我,只是想在死后也许会拥有我活着时所得不到的东西,她说。

    你想要的是什么?

    不知道,还在寻找,也许在死的里面。

    你迷路了。

    我一直都在迷路。

    你可以选择别的光明的路去走。

    我从来没有选择,也没有看到过阳光的路。

    你太不坚强了。

    我没有了解为什么只能有坚强的人才能活得好,薄如蚕翼的人都要破碎。

    觞影的眼睛,如明朗天空渐暗一般,第一次对别人这样说,其实在她貌似冰山冷酷刚毅的外表下面,有一片软弱深深的无边水域,像她隐匿的心灵,不曾被人看到。寒子看到,这片水域无比广阔,跨越不去,站在岸边,找不出对她的慰籍,看她独自冷冻,无言无语。她背着包,又往校外的住宿走去。

    过后几天的中文课,寒子依旧去旁听。但已经看不到觞影来上课,问了人说她请假了。有人拿一本教材给他,里面夹一张纸条,她说,寒子,这本教材你先用,我请假几天,认识你很高兴。

    寒子一阵感激,又有一点不知来自何方对她的担忧感。别人都说,觞影总是一个人生活和学习,上完课就往校外的住处走,不合群,冷漠,不喜欢与人说话,许多人不喜欢她。

    他其实并不必要对觞影的出现与消失有所在乎,她是如此冷酷的人,可她的不在又似乎带给他一点点的惊惶。惊惶一种不详的悲剧发生。

    因为从她忧郁的身影上寒子不能把握她是否还会那样去做傻事,尽管她也说她应该不会去进行下一次自杀。他无法理解自己对一个人的消失会有那样的恐惧想法,她描述死亡风轻云淡,她的死也会与他无关,可他还是心挂着,如挂念着一个无关的影子。

    他从书里那张纸条上看到她留的电话号码,并发短息过去,他说,为什么请假了?

    觞影回短信说,这些天很累,想休息几天。

    寒子:你身边有人照顾吗?

    觞影:从来就没有。

    寒子:为什么不住学校?

    觞影:我妈很有钱,租一套房给我,我是个孤独的人,冷漠,一个人生活。

    寒子:你不会再做傻事吧?

    觞影:呵呵,谢谢你。从未有人在乎我的死活,你是第一个。

    寒子:我只是不想看到悲剧发生。

    觞影:这世界的悲剧有很多,你能阻止得了吗?况且我的死对我来说是喜剧,你管得了吗?

    寒子有点气恼:我不能管,但你别如此贱踏你的生命,你的命是你父母给的,想死了无挂牵,也得尊重他们。

    觞影:哈哈哈,我的命?他们早就不在乎了,它就如同被风从花园带到荒野的种子,自生自灭。

    寒子此刻感受到她的笑声有些痛苦,为何她看待自己的生命如此悲凉?是什么带来她青春这样的沉痛?是过往吗?是灾难?是迷茫?是抛弃?他不知道。

    他给她回信息,他说,我只希望你能再看到哪怕一丝丝的阳光,虽然你的天空一直都在黑暗。

    许久,她发来信息说:谢谢你的在乎,你放心,我不会再试着去自杀的。你要看见,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处荒芜的沙漠,我们都在拼命往前赶,也希望看到彼岸。

    他关掉手机,轻轻吸了口气,望向蓝色天空,深不可测的天空。心想,他又何尝不是那样,在自己荒芜的沙漠中一路寻找彼岸的路途?在a城的沙漠中,在坚守什么?在追寻什么?此刻都如风,吹过那片海,轻得仿佛失去了重量,失去方向。

    又回到寝室的电脑前,寒子打开博客,有香雪痕的留言,她说:蔓草,最近都没有见你上网了,也没有更新你的故事,你在忙着学习还是生活?

    寒子键入回复:对不起,这些日子忙了一点,来不及回忆,而我想要的那些回忆再细致一点,我害怕它们不够清晰,我想慢慢的写,好吗?

    他点燃烟,站到阳台看大海。久久回想关于那雪的记忆,然后回到电脑前,开始写那些过去的事情:

    蔓草和那雪在一起的时光,那些都是美好的,没有愁怅,没有烦扰,像童话里的孩子,只管去任何田野任何星空轻舞飞扬。

    那天,夜晚吃过汤原,那雪去坝子上和一群女孩子跳舞,蔓草和潮声也跟着去看。月亮明朗,高高挂在坝子那棵老槐树上,那些岁月村子还没有电,一到夜色来临村子男女老少都喜欢坐到坝子来聊天,有的去河边玩,有些在家点着油灯雕衣裳。

    村子里的女孩喜欢穿着自己家飘亮图案花纹的衣裙去参加坝上的舞蹈,在月光下十几个女孩一边唱着纯朴的民歌一边翩翩起舞,没有音乐伴奏,节奏强的地方围着的人们合着一起给她们打拍,啪、啪、啪啪的掌声跟随每一个优美的动作响起。

    那些有经验的老人会坐在树下给女孩们指点动作,哪里跳得漂亮,哪里跳得不匀整。

    在月光朦胧的夜晚,槐树上会挂满一盏盏用纸做的花灯,从远处看似乎银河下一群姑娘在轻舞飞扬。蔓草站在旁边给那雪鼓掌,潮声爬上槐树往天空吹哨子,一群小孩子学着姑娘们的动作左一摆又一晃的把大伙逗乐着。

    那雪跳舞的时候不像那些大姑娘穿上了漂亮的衣裙,阿妈说那雪还小,等长大了再给她做。所以每次跳完舞后她就退到槐树下坐下托着腮看着那些漂亮大姑娘的穿起漂亮的衣裙在大伙的赞美中起舞,她想快快地长大,能和那些姑娘一样美丽地轻飞,飘扬。

    她想穿着那彩色花纹图的衣裙,戴上有花朵的头冠,在大伙的赞声中舞动,像一只彩云,飘扬到天边。

    蔓草提起花灯坐到那雪身边,照了照她的脸说,那雪,坐到这里做什么哩?怎么不跳舞了?

    那雪不看他,盯着在土地上姑娘们快乐地歌舞,呆呆地不说话。

    那雪,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蔓草又伸近花灯在那雪眼前晃动,她却仰头看着头上槐树闪动的花灯,愁怅说,蔓草哥,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长大做什么?长大了又没有谁和你去河里捉鱼,去摘野兰花了。

    不,长大了阿妈就可以给我做一套美丽的衣裙,可以像她们那样跳舞了。

    嗯,到也是,蔓草把花灯举高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跳得好看,到时穿起衣裙会更好看。

    那雪笑,脸上忧愁又散去,真的吗?

    真的,蔓草说着。

    那雪又跑上去跟着姑娘们跳起来,潮声滑下树也过来揍上大伙打节拍,遥远的月亮从云里探出了头,散下一簸箕月光,如果仔细地听,空中有金色哗啦啦坠落,村庄的夜又在歌舞里温柔退去,夜静谧了。

    夜色中的村庄安静去后,跳完舞大伙都回家了,那雪攀上木窗看起月亮,院子的墙角蟋蟀开始叫唤,阿妈点燃油灯继续在隔屋里缝补哂稻子的帐子,为今年的秋收做准备。

    她把头靠出木窗聆听夜虫低唱,还有窗外远去稻田里的蜻蛙,她总觉得那是一支美丽的歌,断裂几秒又突然大片地唱起,嘎嘎地往深夜里穿越,一直抵达月亮下沉的群山后面。

    阿妈又知道那雪攀上木窗,担心她从窗上摔下来,从隔屋里喊,那雪,还不快睡,明天早上起不来去摘猪莱不打你屁股哩。

    那雪说,人家就只听一下,月亮下了就睡嘛。

    早点把窗户关好,要不盗贼从山里来把你偷走了,阿妈又吓唬起来。

    盗贼才不偷我呢,要偷他只偷牛哩,那雪撅嘴说到。

    偷了牛谁来犁田,你去哪吃饭啊。

    那他就偷猪去了,那雪想着如果盗贼把猪偷走了,那她就不用每天去野地里摘猪菜了,可是又想到如果猪被偷走了那她也就没有钱来上学了,过年阿妈也没钱买好吃的回家。

    她想着想着看见山脚下有人点火在田边走来走去,阿妈说那些人就是来偷牛的人了,月亮也暗沉下去,夜虫渐渐停止了歌唱。那雪心里有些害怕着,退回木窗,钻进被子里睡去,入了梦。

    阿妈的油灯一直在亮着,午夜时分才灭熄。

    在梦里那雪被一阵呼喊声惊醒,那些声音带着急促的恐慌,是阿爸,他跑在夜里的村路上呼喊,阿伯阿爷们,有盗贼,我家牛被偷了,大家起来追强盗啊……阿爸的喊声来回地打破黑夜。

    那雪一听见阿爸的喊声心里害怕得想哭,阿妈叫她别起来就跑到院子里喊醒旁边的邻居。村子里各家各户的门在一时间里打开,跑出大堆的年轻人和壮年人,拿着手电和连在木棒上的砍刀,没有武器的手里握上几块石头,大群人顺着山路上牛踩上的脚印往前追去。

    这夜开始慌乱起来,但在村子里这样追盗贼的事经常发生。在那雪的记忆里已经有好几次如此被夜里的恐慌惊醒,那样的从寂静里突然的袭击习惯了,可是这次却更加胆怯害怕,从来没有听见阿爸那求救的喊声撞击她心壁痛楚起素来,那些往山路上匆忙中追赶和呼喊又撕碎了村庄的夜,直抵她底处惊跳的心灵。

    山路上人们不久就带着柴火和武器翻过了山头,村子空了,也安静起来,只是每家的窗里都又亮起了油灯,似乎都在等待那些追赶的人们回家,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要追到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她和阿妈都在油灯下惊惶地等到了天亮,天微亮时那雪家门口就挤满了人,有些人安慰地和那雪的阿妈说着,有些站在被工具敲破的牛圈门前指指点点。那雪搬出凳子给乡亲们坐,男人都追赶盗贼去了,剩下的老人小孩妇女在村里等着。

    过了许久,大家往山丫口上望去,一群人熙熙攮攘地从往村里来,赶着一头疲惫的牛,牛的屁股被钉子锥了许多洞,淌着血。一群人里满身泥巴和野草,带着笑声,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粗犷欢乐。

    那雪的阿爸从家里抬出一大坛土洒,一碗一碗地倒下,她又一碗一碗地端到乡亲面前,蔓草和潮声都跑来帮助端酒,一时那雪家的院子又热闹起来。

    一群年轻人一边饮酒一边描述他们在追赶途中如何勇猛,如何和盗贼飞沙走石,如何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而弃牛狂逃。小孩子在旁听得兴奋,潮声跳到院里摆个杀敌姿势大声说,我长大了也要追盗贼!

    蔓草向他丢出一个玉米棒,打得潮声哇哇大叫,大家笑了起来。有胡须的老人端着酒杯说,是啊,再过几年赶盗贼的就是你们这些孩子了,不过好好读书才能真正的赶走盗贼。

    孩子们听不懂老人说的话。蔓草拉着那雪跑去院子旁的稻草堆里捉迷藏去了。

    那雪说,蔓草哥,以后你会不会追赶盗贼啊。

    会,阿爷说读书就能追跑他们的。

    为什么读书就能追赶盗贼呢?

    阿爷说读书的人多了就没有盗贼了。

    那为什么读书的人多了就没有盗贼了呢?

    蔓草想了想说不出来,最后只能说,是啊,为什么读书了就可以把盗贼赶跑呢?

    那雪和蔓草看着天空,怅茫地想着。

    在蒙里村,有一个传闻说,那雪的姐姐并不是自己走丢的,而是被盗贼从山里抢走的。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因为那雪的姐姐丢失的那些日子村里的人家经常被盗东西。有的人家牛被偷走了,猪也偷走了,狗三天两头被毒死,之后那雪的姐姐就不见了。

    这些都是村里人的猜测,那雪虽然听说,但是她一直都相信姐姐有一天会回来的,等她长大了就去外面找她,然后回来再去山上掏野兰花,种在院子里,开很多很多的花朵。

    那雪想姐姐的时候就给蔓草说,蔓草哥,我的姐姐不会不回来的,是吗?

    蔓草看到那雪又难过了,只好说,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其实他知道,从前蒙里村丢失的每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回家过。

    那雪又说,蔓草哥,等长大了我要去把姐姐找回来,你会陪我吗?

    蔓草看了看群山,笑说,会的,一定会陪你去找姐姐回来。

    从那雪家的牛被偷了以后,那雪就很少在黑夜里爬在窗口看月亮了,她不敢在夜色中往山林处眺望,那些黑深深的树林中仿佛有双眼睛会盯着她,那些田野里的火把也似乎往村子移动。

    只是几夜以后村子都没有发生什么,安安静静,狗吠声也是偶尔从梦里传来。她还是喜欢听外面的夜虫歌唱,不敢攀上木窗,悄悄地从窗缝里窥视着,月光下的田野依然宁静美好。

    有一天,那雪在上课的时候把夜晚看到和梦到的说给蔓草听,像老人说一段久远的故事那些认真,却又时停时断的又回忆不起。

    上课时,那雪用手挡住头侧着脸说,蔓草哥,你看见过月亮上有人吗?

    没有啊,月亮那么高,谁能爬上去啊,只听爷爷讲过有,可是我没有看到。

    昨晚我就看见了,阿妈说她的名字叫嫦娥,她正坐在一棵桂树下呢,还有一只在捣药的兔子。

    你吹牛,阿妈骗你的咧,爷爷说坐在桂树下是一个“学仙有过”被罚到月宫里砍桂树的吴刚,桂树和他闹别扭,创口随砍随合,再也砍它不倒。

    真的吗,那嫦娥为什么会在天上那么多年,月亮又那么小,她不无聊吗?

    我也不知道啊,爷爷只告诉我一句诗,他说能读懂它就知道了。他说,嫦娥应悔偷良约,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雪说,哦,我不懂,我只看到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像要飞,又好像不知道飞去哪里,她会飞来凡间吗。

    可是她不能飞回凡间了,爷爷说因为嫦娥一个人私自偷吃了灵药,飞到月宫就变成了一只癞蛤蟆了,没有翅膀了。

    你胡说,嫦娥那么美,她不会变成癞蛤蟆的,不许你说了,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那雪撅嘴往蔓草做出生气的样子,被王老师看见后拍下桌子的教鞭惊醒,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起来!

    蔓草站起来说,老师,刚才我们在说嫦娥。

    那雪也站起来,蔓草骗人的,他说嫦娥变成癞蛤蟆了。

    王老师说,蔓草,你看到嫦娥了吗?

    蔓草说,没有。

    那你呢?那雪?

    那雪说,昨晚我看到的,她很漂亮。

    王老师摆了摆教鞭说,不论你们看到看不到嫦娥,不能在课堂上说话,你们最好今晚一起去看完月亮自己说去。来,背一遍给我听听!才能坐下!

    蔓草把身边的那雪拉了拉衣角,两个人一起揍上句子终于吞吞吐吐背完。

    王老师又说,蔓草,你说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他说,写的是一个人睡不着,起来看月亮。

    王老师又问那雪,那雪,你说呢?

    那雪突然想起每晚她都在木窗上看月亮,她说,是写一个人晚上睡不着爬起来看月亮的时候,听见外面的田野蜻蛙嘎嘎叫起,还有蟋蟀吱吱地叫。想起了故乡。

    王老师笑了,说,你怎么知道那个人睡不着呢?诗里哪里来的蜻蛙和蟋蟀了?

    那雪说,我听见蜻蛙和蟋蟀的,那个看月亮的人怕盗贼来所以睡不着了。

    同学们哈哈大笑,有些人大声说那雪吹牛的,有些也说他们也听见了蜻蛙和蟋蟀的叫声,还看见盗贼夜晚进村了。

    王老师被一群孩子逗乐了说,好了好了,你们可知道李白的家不是住在我们村子哩,他家那里没有盗贼。

    潮声立刻举手问说,为什么他家没有盗贼呢?

    有人爬在桌子上说,因为他们家里没有养牛,傻瓜。

    潮声不服气说,那他们家用什么来犁田啊?

    蔓草跟着说,当然用人了,他们家那里个个会武功,力气大。

    吹牛,吹牛,吹死牛!

    王老师又笑了,走上黑板写下那首诗,叫大家别吵,然后教大家读了几遍,一句一句地解释给孩子们听,又讲李白家乡的月亮就像咱们村的月亮那么圆,说喜欢看月亮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写诗,说喜欢听爷爷讲故事的孩子将来会思念家乡,说李白小时候怎样爱学习,怎样的努力。

    孩子门睁大眼睛听着,若有所思也茫茫然然,仿佛飘上了云朵无法上去也坠不下来。那雪心想,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去看月亮,要拉着爷爷去老槐树下讲故事给她听。她看了看蔓草,刚才关于嫦娥的争吵又烟消云散,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地说,蔓草哥,今晚我们去看月亮好吗?

    蔓草点了点头,又听王老师讲李白仗剑赋诗走天涯去了。

    <未完待继>……

    寒子这次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已是午夜,遥歌白天学习累了也就爬到床上睡着了,岚风说是和系里的游戏激战份子去网吧包夜打魔兽。黑暗中,只剩他在电脑前敲击键盘。

    在两点一线的生活中,他也习惯了黑夜,习惯于午夜以后键盘孤独的声音,电脑屏幕上会说话的文字,会洗涤灵魂的文字。

    香雪痕突然又上线了,这不是偶然,而是他们都意料到的,彼此的习惯,于夜色中寻找灵魂的流浪人。

    香雪痕先打上一排字:蔓草,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蔓草:不会,冬天的温度还在零下,无法蒸发。

    香雪痕:我知道你今晚会来。

    蔓草:怎么知道的?

    香雪痕:你相信两个人相遇相识之前会有预感吗?

    蔓草:不相信,至少我在网上遇到你之前没有感受到一点点的征兆,就像在街上看到一个人那样平常。

    香雪痕:但昨晚我梦到你了,真的。

    蔓草:那你说我长什么样子呢?

    香雪痕:梦里的你是高大有宽阔胸膛无尽力量的男子。你站在一片山花烂漫的山顶,我的手放在你手心,然后我们奔跑,奔跑向无边无际的更加灿烂的大地。

    蔓草:你错了,我是瘦小手上有青色突兀血脉瞳孔忧伤的男孩。我只喜欢站在荒草蔓延的土地,然后奔跑向更加荒凉的土地。

    香雪痕:呵呵,我知道我梦错了,只是想试试梦会不会是真实的,结果错了。我想你不是那梦里能带我远走高飞的盖世英雄,只不过梦里的你真的很明澈,如刚刚结合在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我想这样的你才能够有幸陪伴你故事中那么美丽的女孩___那雪。

    蔓草:我如今已变得不在明澉,正在a城的灯火中渐渐暗淡了自我,你呢?

    香雪痕:我一直都是混浊的带有烟尘一样气味铁轨一样锈色废墟一样残缺的女孩。生存于不变伤痕的这个世界。

    蔓草:我们有机会见面吗?

    香雪痕:没有,因为我不会见你。

    蔓草:为什么?

    香雪痕:因为我们不可能走到同一个世界里。你是阳光,会灼伤我的黑夜。

    蔓草:也许我是阳光,但已经只存在于乌云的背面,我的大地依然阴雨绵绵。你像黑夜,但也需要灯火照明。不过,我们确实不必要相见,在网络的幻境有时比现实更美,更真诚。

    香雪痕:我想我们是相同形状的行星,不能相遇就坠入大气层,划出流星的线条,彼此看得到瞬间的美就足够。

    蔓草:也许。

    ……

    凌晨两点,寒子与香雪痕才说早安,关上电脑,睡去。a大所有宿舍灯火已灭,穿梭的街道上街灯微黄地亮着,像一个夜的思考。一个夜的对白。笔趣阁 www.Xbiqugew.Com 更新速度最快!